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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5条第1款的探讨:刑民交叉案件“驳回起诉”的“死结”

发表时间:2019-10-27 9:19:31 来源: 陆茵茵 审判研究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5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将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检察机关。”那么,对于其中的“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应当如何理解和把握?

一、现状及存在的问题

虽然现行法规已对经济纠纷与经济犯罪,尤其是民间借贷纠纷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之间存在的交叉问题做出了相关规定,但审判实践对于民间借贷纠纷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之间仅仅是“有关联但不是同一法律事实”的情形,适用《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裁定驳回起诉的案件时有存在。

纵观2015年至2019年7月的广东省司法裁判数据,法院依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5条第一款裁定驳回起诉的案件共计511件。其中,一审352件,二审139件,提起再审申请20件,经过梳理可见,法院适用本条裁定驳回起诉的理由主要包括以下几点:

类别

具体理由

涉案主体

借贷主体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或被告存在重合或有关联

合同形式

放贷合同模板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合同模板一致或相似

放贷模式

放贷的流程、操作手法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雷同

资金来源

借款资金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赃款有关或来源存疑

对于借贷关系的主体涉嫌非法集资刑事犯罪的,即出借人或借款人实际就是非法集资刑事案件的嫌疑人或被告人,出借人或借款人实际属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的被害人的;或对于民事借贷属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中多个涉案借贷合同的其中一个合同的;或经查明认定的借款本金本就属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的赃款的,法院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5条裁定驳回起诉并不存在异议。

但是,对于民间借贷本身与非法集资刑事犯罪之间并非直接相关,如非法集资刑事案件的嫌疑人或被告人或其他案外人因转贷产生的民间借贷纠纷,是否可以对转贷民间借贷纠纷与刑事案件之间的关系不予区分,径直适用上述法条裁定驳回起诉呢?

司法实践中,对于该类案件适用上述法条裁定驳回起诉的情形仍然为数不少,一旦法院在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认定案件本身涉嫌刑事犯罪,那么,除非公安机关或人民检察院作出不予立案,或者立案侦查后撤销案件、或者检察机关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经人民法院生效判决认定不构成非法集资犯罪,原告才有可能就本案再次向人民法院另行起诉。但是,对于所谓的刑事案件本身往往正处于侦查、审查起诉、审判过程中,在该过程中,只要原告以该借贷事实向法院起诉,则法院可直接依据《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条第一款不予受理。然而,对于非关联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被告人或被害人的原告而言,对于刑事案件的进展情况,比如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是否不予立案、是否立案后撤销、是否检察机关不予起诉、是否法院判决不构罪等等前述情况,原告并非能够实时掌握。

那么,对于民间借贷本身并没有触犯非法集资刑事犯罪而仅存在关联的这类案件,还是应当区分民事纠纷与刑事犯罪的关系,适用分开审理规则,不宜径直贴上“涉嫌刑事犯罪”的标签并裁定驳回起诉。否则,对于原告来说失去的不仅是胜诉权,往往其他救济途径也因此打上了“死结”。

二、几点思考

首先,从立法本意分析,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5条第一款裁定驳回起诉的关键在于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集资犯罪,这里表明了适用的前提条件,是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与刑事犯罪所涉的是同一法律事实,且涉案事实根本上属于刑事案件。

早在1998年4月29开始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的规定》第1条规定:“同一公民、法人或其他经济组织因不同的法律事实,分别涉及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嫌疑的,经济纠纷案件和经济犯罪嫌疑案件应当分开审理”,第10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上述法条均明确了对于非同一事实的情形应当分别审理,并规定对涉嫌刑事犯罪的线索、材料予以移送而非全案移送处理,且在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后,对于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应当继续审理。

根据《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6条规定:“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与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虽有关联但不是同一事实的涉嫌非法集资等犯罪的线索、材料的,人民法院应当继续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并将涉嫌非法集资等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检察机关。”这条规定也进一步强调了审理民间借贷案件的过程中,发现与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虽有关联但不是同一事实的涉及非法集资线索、材料,人民法院应当移送到公安机关或者检察机关,但是对于民间借贷案件本身应当继续审理。

显然,对于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集资犯罪与非同一事实、非同一法律关系仅是牵连涉嫌非法集资等犯罪的案件,并非均可适用在立案阶段不予受理,或是法院立案受理后在审判过程裁定驳回起诉。

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审判业务意见(《民事审判指导与参考》第64辑中的观点)可知,“关于刑民交叉问题,只有在借贷行为本身可能认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集资诈骗犯罪的,才能适用该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但是如果吸收非法公众存款或集资诈骗后又转贷的,对这种转贷产生的纠纷虽然与犯罪行为有牵连,也要按照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进行审理。”

对于因转贷产生的民间借贷纠纷,其资金吸收与资金出借是两个闭合的环节,如下图所示:

无论是图示“资金吸存环节”还是“资金出借环节”,均存在通过民间借贷合同形成对应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对于“资金吸存环节”而言,看似合法的单个借贷关系已因借贷行为本身触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集资诈骗犯罪,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5条第一款“本身涉刑”的观点裁定驳回起诉是不难理解的。

对于其后转贷的行为,根据前述最高人民法院审判业务意见,即便是吸存环节存在违法犯罪,但转贷行为已与吸存环节分属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两个环节应予以区分对待,对转贷环节的民间借贷纠纷与涉刑环节分开审理。

但在两个闭合环节之间,因为借贷主体、借款资金来源、借款合同形式、借款合同内容等与刑事犯罪存在混同或相似的情况下,根据立法本意及最高院的审判意见,仍然应当区分民间借贷纠纷与刑事集资犯罪,并对民间借贷纠纷继续审理,其间对于存疑问题如民间借贷纠纷的主体是否属于刑事犯罪涉案人员(包括但不限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被害人);出借款项是否属于赃款;民间借贷纠纷中借款合同与刑事案件除形式、内容相似或雷同外借贷行为本身是否存在犯罪嫌疑等等问题,在本案之中是否有证据佐证是处理前提。如果刑事案件的生效判决没有认定上述情形的,本案应仅就借贷关系存在的争议问题做进行处理;对于关联刑事案件尚未判决上述情形未能查明,且须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作为本案依据的,则应适用《民事诉讼法》第150条第五款规定,对本案中止诉讼,而非径直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5条第一款裁定驳回起诉。

综上,对于借贷行为本身是否存在涉刑(且限定为非法集资犯罪)的认定,是决定能否适用《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一款的前提条件。对于民间借贷纠纷与刑事集资犯罪仅系牵连关系的案件处理,应予以区分对待,对不足以影响民间借贷纠纷认定及处理的,仍应按照民间借贷纠纷进行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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