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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公司犯罪主体论

发表时间:2008-7-21 20:19:19 来源: 作者:

一人公司犯罪主体论

日期:2007-01-17    来源:北大法律信息网

作者:谢杰 吕继东

【摘要】
    新公司法成功创设了中国特色的一人公司制度,这便向刑法犯罪主体理论提出了一个全新的问题:一人公司是单位主体还是自然人主体。一人公司属于单位犯罪主体中公司,可以成为刑法上的单位主体。经公司人格否定评价后的一人公司仅就特定事项在公司法上丧失公司人格,仍具备成立单位主体的前提。但若因为犯罪行为而构成特定事项上的人格否定,则不能成为单位主体。经“单位主体否定”理论评价的一人公司属于有组织犯罪,应追究其中自然人的刑事责任。
【关键词】一人公司;单位犯罪主体;公司人格否定;单位主体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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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公司法及相关商事法律、法规不承认除国有独资公司、外商独资公司之外的一人公司司。故现行刑法典没有就一人公司作出专门规定。但2006年1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新公司法)创设了体系化的、中国特色的一人公司制度。这就向我们刑法工作者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一人公司究竟属于单位主体还是属于自然人主体。我国刑法典规定了多达134个单位犯罪罪名,正确把握一人公司犯罪是以单位犯罪认定,还是以自然人犯罪认定,将深刻地影响到对一人公司的刑法保护和制裁。与此同时,研究一人公司犯罪主体理论亦具有方法论意义。由于一人公司作为公司法理论中的重要制度,涉及到许多商事法律规则,这便要求刑法工作者在研究此类跨学科问题时,严格区别相关概念,坚持普遍联系的观点,学贯民刑。籍此,我们首先从一人公司的概念和特征展开本文的论述,努力回答社会发展过程中的刑法新问题。
   
    一.一人公司概述
   
    (一)一人公司的概念
   
    一人公司,英美公司法称为one-member company,大陆公司法称为Einmagesellchaft,意指由一名股东全资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或者持有全部股份的股份有限公司。一人公司可细分为形式的一人公司与实质的一人公司。 [1]形式的一人公司,意指享有股东名义者仅有一人的公司;实质的一人公司,意指某公司在形式上虽然存有复数股东,但仅有一人为全部股份或出资的真正所有人,其余股东都是根据信托等法律关系而为名义股东,对其名下的股份或出资并不能实际享有权益的公司。 [2]
   
    一人公司法律制度初见于列支敦士登1925年《自然人和公司法》。 [3]随后,大陆法系艰难地接受了一人公司。英美法系崇尚实用主义,全面接纳一人公司不存在理论或者操作上的困难。所以,美国《标准公司法》于1962年允许设立一人公司后即为多数州所认同。
   
    一人公司股东与董事通常是“两位一体”,具有公司治理简单、灵活的优点。故新公司法亦顺应潮流,于第五十八条第二款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指只有一个自然人股东或者一个法人股东的有限责任公司。可见,(1)我国一人公司中的单一股东既可以是自然人,也可以是法人;(2)我国的一人公司仅可为有限责任公司,而不可为股份有限公司。
   
    (二)一人公司的特征
   
    (1)法律人格的独立性
   
    一人公司的本质特征在于其法律人格的独立性。公司是否具有独立的人格, 应以法律之规定及登记之程序为准。符合法律规定的要件, 经登记注册即可取得独立的法人身份。 [4]新公司法已经严格地规定了我国一人公司的要件,只要经过合法的工商登记,一人公司毫无疑问地具备独立的人格,属于中国法人。 [5]法人,意指自然人以外,由法律创设,得为权利义务的主体。 [6]故一人公司拥有独立的财产,能以自己的名义独立参加民事活动,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
   
    (2)股东人数的单一性
   
    一人公司的独立特征在于其股东人数的单一性。大陆法系传统的公司法理论坚持法人的社团性。但我们认为,社团性并非法人的本质属性。股东的有限责任,即法人以其财产承担民事责任、(设立法人的)股东以其出资为限承担民事责任——才是法律拟制的“人”区别于自然人的本质属性。所以,股东单一性仅仅是一人公司区别于传统公司类型的独立特征,并不能因此否定一人公司的法人人格。一人公司的股东往往身兼董事、经理、财务主管数职,不设立股东会, [7]直接控制公司的经营活动,所以极易发生滥用公司人格、法人人格形骸化、损害债权人利益的现象。所以新公司法强化制约机制,规定:(1)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为人民币十万元。股东应当一次足额缴纳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额。(2)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3)一个自然人只能投资设立一个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该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不能投资设立新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
   
    (3)利益归属的复杂性。
   
    一人公司的经济特征在于其利益归属的复杂性。一人公司作为独立的市场主体从事商业活动,其经营所得当然归属于整个法人,并且应当按照相关法律法规缴纳企业所得税。公司法规定,一人公司应当在税后利润中提取一定数量的法定公积金、任意公积金。公司利益的增长还直接决定着员工的劳动收益、福利待遇。所以我们不能认为一人公司的全部利益均为单一股东一人所有。但必须承认,公司的经营活动完全以股东利益最大化为导向,故公司的剩余利益完全归属于股东。对于一人公司来说,效果更为明显——剩余利益为一人独享。所以,一人公司的利益归属比较复杂:初始利益属于法人,具有整体性;剩余利益属于单一股东,具有个体性。
   
    (三)一人公司商事特征的刑法意义
   
    首先,一人公司法律人格独立性的刑法意义在于其宣示了一人公司在本质上区别于自然人;如其犯罪,原则上理应属于法人犯罪。既然一人公司被评价为独立的市场主体,享有独立的财产权,就应该承担独立的刑事法律责任。
   
    其次,一人公司股东人数单一性的刑法意义在于其表明一人公司不同于一般法人,它存在着人格混同的危险。在认定犯罪主体的过程中便要求司法工作人员区别情况,全面分析,深刻察悉一人公司对传统法理的冲击,整体理解新公司法根据一人公司股东单一性的特点对其所施加的特殊限制。
   
    再次,一人公司利益归属复杂性的刑法意义在于其触及到了认定单位主体的核心问题。各种单位组织之所以能够作为区别于自然人的犯罪主体,很重要的原因在于犯罪的利益归属于单位整体,而非局限于有限范围内的个人。一人公司因其初始利益整体性、剩余利益单一性使得该问题略显复杂,但在本质上并不妨碍司法认定。
   
    二.一人公司犯罪主体定位之理论分歧
   
    一人公司的出现和发展,不仅冲击了传统的公司法律制度,打破了复数股东的相互制衡性, [8]对于刑法中的犯罪主体理论同样产生了实质性影响。刑事诉讼过程中必须解决一人公司在刑法上属于自然人主体还是单位主体。首先,这关系到罪与非罪。例如,信用卡诈骗罪的犯罪主体只能是自然人,单位不能构成此罪。其次,这还影响到此罪与彼罪。例如,行贿罪只能由自然人构成,最高刑期为无期徒刑;单位行贿罪只能由单位构成,对单位判处罚金,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最高仅能处以五年有期徒刑。
   
    但是,单位犯罪多发于业务活动过程中,不但对其行为进行合法与非法的二元评价委实困难, [9]正确区分单位主体与自然人主体也不无疑问。笔者最近参加了由某市检察院举办的刑法研讨会,与会的法学教授、法官、检察官们对一人公司犯罪主体定位问题产生了争议;另外,有的学者业已撰文阐述了自己的立场,各家观点迥异。我们认为,充分讨论一人公司的科学认定问题能够有效地拓展刑法学界对于犯罪主体理论的研究视角,故权将各家观点简单概括如下:
   
    (一)一人公司单位主体说
   
    该观点认为一人公司犯罪应属于单位主体。 [10]因为,根据相关的商事法律法规,符合形式标准、依法有效设立的一人公司当属中国法人。刑法典又规定公司可以构成单位主体。根据罪刑法定原则,一人公司完全切合刑法关于单位的定义。如果在民事、经济、行政等法律中一人公司是企业法人,而在刑法中却被视作个人,不以企业法人来对待,这在法理上是无法说得通的, 并且在实践中也难以操作。例如, 如果把一人公司犯罪当作个人犯罪论处, 对其个人处罚金或没收财产必将株连其在一人公司之外的个人合法财产, 这同有限责任公司承担有限责任的基本原理是相背的。
   
    (二)一人公司自然人主体说
   
    很多在实务部门工作的同志坚持自然人说,论辩一人公司犯罪应当属于自然人主体。其主要理由是:一人公司等私有公司实质上为私人所有,一人公司的盈亏与公司法人代表息息相关,说明了它是属于个人性质的。所以,“把属于个人性质的公司、企业纳入到集体性质的单位之列,显然混淆了单位与个人的界限。” [11]再者,根据单位犯罪“谋取单位利益”的特征,以单位名义实施犯罪行为,犯罪所得利益归属于单位的,是单位犯罪。而一人公司追求单一股东的利益最大化,故此,其犯罪所得最终完全归于单一股东——这就证明以一人公司名义实施犯罪所得利益归属个人,是自然人犯罪。
   
    (三)本文的立场
   
    我们倾向于一人公司单位主体说。因为它正确认识到了一人公司在对外经营活动中, 即使是单一股东投资的公司, 对外名义不是投资者个人, 而是公司本身, 是一个以一定资产为基础的经济实体。一人公司对外承担责任, 也不是投资者个人承担责任, 而是公司作为一个整体对外承担责任。一人公司因与其他企业有民商事纠纷而涉诉,享有当事人资格的只能是一人公司, 而不是该公司的投资者。所以,在我国行政、民事、经济等法律中, 一人公司一旦成立, 其法人的地位就得到了这些法律的确认。把一人公司视为个人的观点不仅在民商、经济、行政等法律中找不到法律依据, 而且,必将破坏民商法、经济法、行政法与刑法的延续性。
   
    但遗憾的是一人公司单位主体说并没有坚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方法。事实上,一人公司犯罪主体定位的问题远没有想象中来的简单,一刀切的做法实在过于粗糙,无法应对实践中的疑难问题。我们认为:合法有效成立的一人公司可以构成单位主体,但如其自始即以犯罪为目的而存在,则只能构成自然人主体;被否定人格的一人公司可以构成单位主体,但若该情势源于犯罪行为,则只能构成自然人主体;被剥夺法人资格的一人公司亦不能构成单位主体。下面,本文将运用“模式化”的研究方法, [12]依据商事法律规范与刑事法律规范的双重标准创建三种模式,详细分析一人公司的刑法定位。
   
    三.一人公司犯罪主体模式分析
   
    根据我国刑法规定,单位犯罪意指公司、企业、事业单位、机关、团体为本单位谋取非法利益,由单位决策机构按照决策程序决定,由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与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具体实施的犯罪。 [13]另有学者对上述定义作出补充,富有洞察力地指出单位犯罪具有第二层意思,还包括单位的业务过失犯罪行为。 [14](英美刑法、大陆刑法均使用“法人犯罪”的称谓,其范围较中国刑法窄,并不包括非法人组织。 [15]
   
    很明显,要检验一人公司是否构成单位主体,必须经过法律的两次判断。首先,一人公司需要经过商事法律规范的考验,成为合格的法人。如其连商事主体资格都不具备,就会完全被排除在单位主体范围之外。其次,倘若一人公司涉嫌犯罪,还须经过刑事法律的考察,分析其是否符合单位犯罪主体要件。
   
    基于此,我们构建了一个标准体系:首先,将由商事法律规范(主要是公司法)为一人公司设定的法律标准称为形式标准。满足一人公司的设立流程(主要包括:名称登记、最低10万元的法定资本、一名股东、公司资本与股东资本不存在混同、经过工商登记等),并且在日后维持商事法律规定的法律条件,就达了形式标准的要求。然后,我们将由刑事法律规范为检验一人公司是否构成单位主体而设定的法律标准称为实质标准,它以刑法的规格评价一人公司,如其符合单位犯罪立法目的,就达到了实质标准。刑法设置单位犯罪是以该行为主体的合法存在为前提的,只有形式合法的单位才能够在刑法上区别于自然人主体而具有独立意义。所以,形式标准是实质标准的先决条件,实质标准是认定单位主体的关键尺度。
   
    在设定标准的基础上,通过排列组合,就会出现三种不同的模式,我们将之标示为正态模式、偏离模式、越轨模式。所谓正态模式,指一人公司处于既符合形式标准、又符合实质标准的状态之下,完全可以构成刑法上的单位主体。所谓偏离模式,指一人公司经过公司人格理论检验后被“揭开公司面纱”、否定法人人格;或在商事法律层面偏离了合法的状态,属于无效成立的非法主体,被剥夺了法人资格。在这一模式下,一人公司法人资格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动摇,形成了二元格局:既有可能尚具法人资格,也有可能就此失去成为单位主体的前提条件。故既有可能构成刑法上的单位主体,也有可能构成自然人主体。所谓越轨模式,指该一人公司虽然是符合形式标准并为公司法所承认的商事主体,但却不符合实质标准,完全利用法人的面具从事严重危害社会的犯罪行为,只可构成刑法上的自然人主体。
   
    (一)正态模式:典型的一人公司可以构成单位主体
   
    正态模式强调一人公司的典型性,须确保其形式、实质双重标准皆备。在这一模式中,一人公司对于法律在主体层面上设定的要求不存在偏离。因为一般情况下的一人公司都是合法有效成立的商事主体,主要从事合法的经营活动。只是有可能在某些环节上疏于自律,或从事涉税犯罪,或大规模走私,抑或涉嫌环境犯罪。
   
    由于典型的一人公司承担有限责任,法人人格与单一股东人格相分离,故完全可以成为刑法中的单位主体。具体理由在于:(1)一人公司是法人。这是构成单位主体的前提条件。如果某公司不具备法人资格,则不可能构成单位犯罪。 [16]公司作为企业法人,有独立的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对公司的债务承担民事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以其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同样,一人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其单一股东就其实际出资额 [17]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如果不承认一人公司的法人地位、单一股东的有限责任,一人公司与个人独资企业将难以区别,其独特优势、制度价值将大大削减。所以,新公司法明确地承认了一人公司的法人资格,排解了缠绕商法学界多年的理论困惑。(2)一人公司的人格与其单一股东的人格存在本质区别。单一股东以个人名义在社会上从事工商业活动,当然以其所有个人合法财产承担法律责任。因为他属于市场主体,独立承受开放的市场所带来的风险。如若该单一股东是法人,法理亦然。但是,如果股东根据新公司法设立由其全资控股的一人公司,该公司便成为了独立于该股东的商事主体,以公司的名义从事商业活动,建立独立的财务制度,进行独立的核算。所以,公司人格与股东人格的分离最集中地表现在财产权的明晰。只是,我们需要中肯地指出,一人公司的人格因为其股东的单一性而具有不稳定性。虽然股东的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可以通过严格的会计制度在法律上作出清晰地界定,但股东的个人意思与公司的法人意思在实践中难免暧昧、模糊。所以,这种事实上的公司人格不稳定性需要在法律上予以严格规制,以公司人格否定的手段防止股东滥用有限责任。(3)典型的一人公司符合刑事法律规定的单位主体的定义。一般认为,能够成为犯罪主体的单位应同时具备组织性、独立性、合法性的特征。 [18]未被撤销、解散的一人公司具备公司法所要求的企业组织结构形式;具有独立支配的资产或资金,具备行为能力与责任能力;依法成立或并经工商执法机关批准。所以,一人公司严格符合单位主体的特征。1999年6月18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单位犯罪案件具体应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下称《单位犯罪解释》)第1条规定:刑法第30条规定的公司、企业、事业单位,既包括国有、集体所有的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也包括依法设立的合资经营、合作经营企业和具有法人资格的独资、私营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一人公司属于新公司法明确规定的具有法人资格的独资、私营公司,当然可以构成刑法第30条规定的单位主体。
   
    有一种观点认为,单位犯罪是为单位谋取非法利益;而一人公司犯罪谋取的非法利益完全归属于单一股东个人。犯罪利益由自然人独享,犯罪成本却要由法人承担,似乎在理论上难以自圆其说。所以应当将单一股东绳之以法,以自然人犯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我们认为,廓清一人公司与其单一股东之间的关系是解决这一难题的关键。从表面上分析,单一股东完全控制了董事会、监事会,整个公司的运作由其一人独掌、整个公司的盈利由其一人独享。但是,我们绝对不能把单一股东的犯罪意志与一人公司的犯罪意志简单等同。从主观上来看,一人公司的犯罪意志一旦形成,就具备独立性,其表现形式为公司决议。新公司法第六十二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不设股东会。股东作出本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所列决定时,应当采用书面形式,并由股东签字后置备于公司。”从客观上来看,一人公司所实施的犯罪行为作为法律行为的一种,其效果归属于法人本身。诚然,单一股东对于犯罪行为的形成、发展、顺利终结起主导作用,但充其量该单一股东仅仅是犯罪行为的具体执行者。因为不具备独立性,所以单一股东的行为只能作为一人公司犯罪行为的一部分,单独并不能构成自然人犯罪。更为紧要的是,一人公司具有利益归属复杂性的特征。剩余利益固然最终统归于单一股东,但初始利益首先是记于公司帐下,冲抵公司运作成本,缴纳税收,支付员工工资、福利待遇。所以,单位犯罪利益归属的整体性在一人公司的语境下仍然没有实质性改变。按照一人公司自然人主体说的逻辑:因为一人公司所有利益都归属于单一股东,所以是自然人犯罪。但我们不禁要问:由复数股东组成的公司同样是以股东利益最大化为目标,同样是所有的剩余利益均归属于个别股东,只不过人数稍多罢了。难道非一人公司也要因此构成自然人主体?
   
    (二)偏离模式:二元格局
   
    由于一人公司法人人格具有不稳定性,极有可能被否定公司人格,故在形式标准的层面上会出现瑕疵。我们将一人公司的这种法律特征称为偏离模式。有效成立的一人公司被否定人格后仍旧可以构成单位主体。其法理依据在于:如果一人公司合法成立的基础未变,仅仅是日后在公司法上被追究无限责任,并不会动摇刑法实质标准的逻辑前提。但是,如果一人公司的成立是自始无效的,它将被追溯性地彻底否定法人资格,也就不能构成单位主体。所以,偏离模式下的一人公司犯罪主体定位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
   
    (1)人格否定后的一人公司可以构成单位主体
   
    我们认为,合法、有效成立的一人公司,在公司法上被否定人格后仍然可以构成刑法上的单位主体。换句话说,人格否定后的一人公司依然具备成立单位主体的逻辑前提和基础。
   
    新公司法第六十四条规定,一人公司中的单一股东逃避债务,严重损害的债权人利益的,或者其无法证明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各自独立的,应当对一人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因为公司法人的本质特征在于股东的有限责任,如果法律要求一人公司的股东对外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就意味着否定了公司人格。据此,有学者认为这样的私营公司已经形成了公司即股东、股东即公司的现象,实际上等同于私营合伙企业、个人独资企业。所以,在构成犯罪时,应该揭开公司面纱,认定为自然人犯罪。 [19]
   
    我们姑且不论该种观点是否将公司法上的揭开公司面纱理论与刑法上的单位犯罪理论错误杂糅以至造成逻辑混乱——本文论辩,被否定人格的一人公司并没有失去市场主体资格。虽然一人公司的所有注册资本全部由单一股东认缴,完全不存在风险的分担问题。但是,一人公司不但为单一股东提供了自由发挥的余地,而且还为其设定了有限责任的保障。故实践中难免出现大量单一股东与一人公司财产界限模糊的现象,从而导致人格混同,股东滥用有限责任规避法定义务。相对而言,法院动用公司人格否定以规制一人公司股东严重违背诚信的法律行为之次数要明显增多,门槛要明显降低。这也就决定了人格否定不能对一人公司的存废产生直接的、终极的影响。否则交易安全将难以保障,一人公司制度也将名存实亡。因此,控制股东滥用公司独立人格,根据公司人格否定理论,“对照法人制度目的,就某一公司而言……被认定违反了正义、衡平的理念,并不对该公司的存在给予全面否定,而是在承认该法人存在的同时,就特定事项否定其法人人格的机能,将公司与其股东在法律上视为同一体” [20],直接追索公司背后股东的连带责任,以规制滥用公司人格的行为。也就是说,公司人格否定并没有全盘否决一人公司在法律上的独立存在,而是在承认公司具有法人资格的前提下,仅就单一股东滥用公司人格的某一(或某些)特定事项否定其法人人格,暂时切除有限责任赐予股东的保障机制,要求单一股东连同公司在民商法上对外承担无限连带责任。这是根据新公司法一人公司人格否定制度所能做出的一种合乎制度设计目的的解释。再者,从新公司法第六十四条的用词来看,也只强调了“连带责任”,并没有进一步指出有必要彻底剥夺其商事主体资格。所以,只要一人公司在人格被否定后没有被解散、撤销,其法人资格尚存,并且一人公司并非由于该犯罪事项而被揭穿面纱,完全可以构成刑法上的单位主体。但是,我们也不能绝对地否定例外情况:如果一人公司因为实行犯罪行为而受到公司人格否定制度的规制被直接追索责任,那么,该公司在犯罪行为这一特定的事项上被否定了法人资格,失去了构成单位犯罪的前提基础,只能以自然人犯罪追究相关的刑事责任。
   
    (2)法人资格剥夺后的一人公司只可构成自然人主体
   
    如果因为一人公司设立实质无效而被视为自始不存在,那就不能被认定构成单位主体。最高人民法院1994年第4号文件《关于企业开办的其它企业被撤销或者歇业后民事责任承担问题的批复》第3条规定,企业开办的其他企业虽然领取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但实际没有投入自有资金,或者投入的自有资金达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十五条第(七)项或其他有关法规规定的数额,或者不具备企业法人其他条件的,应当认定其不具备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开办该企业的企业法人承担。将这一司法解释的精神运用于虚报注册资本等成立无效的一人公司,我们很明显可以得出以下结论:法院将认定该一人公司自始不拥有法人地位,剥夺其市场主体资格,追究单一股东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在实践中,如果行为人在申请注册公司的过程中,通过使用虚假的证明文件虚报注册资本,欺骗公司登记机关,就算完成公司登记,取得了营业执照,该公司的成立仍旧是自始无效,公司的法人资格将被否定并具有溯及力。而且,如果虚报资本数额巨大、后果严重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还要以虚报注册资本罪追究相关自然人的刑事责任。所以,在因设立瑕疵造成一人公司的成立自始无效的情况下,其完全不符合形式标准,失去了构成刑法上的单位主体的前提。这就区别于上述有效成立后一人公司人格否定的情况。因为,成立无效的一人公司本身就不是合法的市场主体,仅相当于单一股东个人在从事经营活动。商事法律要求股东一人承担连带责任,刑事法律将之作为自然人犯罪——此种操作完全具备正当性。
   
    (三)越轨模式:单位主体否定后的一人公司只可构成自然人主体
   
    越轨模式强调的是这样一种状态:虽然一人公司在形式层面上符合标准,属有效成立,并且也不存在公司人格形骸化或者恶意利用有限责任逃避债务等需要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形,但却以一人公司名义有组织、有目的、长期从事故意犯罪。之所以将之概括为“越轨”,皆因该一人公司以犯罪为其组织的根本章程,或者长期以犯罪谋求生存和发展。我们认为,该模式中的一人公司仅具备单位的外形,不符合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规定的实质标准,不能被认定为单位主体,只能将之作为组织严密的自然人犯罪处理。
   
    《单位犯罪解释》第2条规定,个人为进行违法犯罪活动而设立的公司、企业、事业单位实施犯罪的,或者公司、企业、事业单位设立后,以实施犯罪为主要活动的,不以单位犯罪论处。所以,一人公司成立后以实施犯罪活动为“主要业务”,例如为毒贩、黑社会组织、恐怖组织洗钱,不能认定为单位犯罪。如果司法机关能够证明成立一人公司的目的就是从事犯罪行为,更是要通过自然人犯罪追究刑事责任。因为,形式合法的一人公司设立时以实施犯罪行为为目的,或者设立后主要从事犯罪活动,其本身在刑法上就完全不具备单位主体的实质标准。实质标准的价值就在于筛出那些打着单位旗号、以此为幌子,结伙犯罪的自然人,防止其利用单位犯罪较高的立案标准逃避刑事法网,或者避重就轻。刑法建构实质标准、设置单位犯罪的目的是:(1)规范单位的法律行为,特别是要求其在经济活动中,严格遵守各类经济法、商法的刑事罚则;(2)以监督过失责任为法理依托,督促其在业务活动中加强管理,完善行业标准,避免重大事故的发生。一人公司如果从一开始就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利用单位作为工具从事犯罪活动,刑法只能将之评价为自然人的行为。 [21]其实,此类不符合实质标准的一人公司等于是一个具有严密的组织性的、一定的经济支持的、社会影响恶劣的犯罪组织。一人公司章程就是他们的“犯罪契约”。如果他们还有高级官员的庇护,进而达到非法控制局部社会、行业发展的程度,那就是黑社会性质的犯罪组织,要根据共犯理论,以该集团所有的犯罪追究领导者的刑事责任。值得一提的是,一人公司中的高级管理人员有时并非是单一股东本人,如果其雇用的人员盗用一人公司的名义实施犯罪行为,当然不属于单位犯罪,而须由行为人承担相应的自然人犯罪的刑事责任。
   
    有学者撰文指出,《单位犯罪解释》第2条正确表达了“公司犯罪主体人格否认的精神”。 [22]亦有的司法工作者认为上述司法解释“是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在我国刑法中的具体体现”。 [23]
   
    首先,我们认为这种观点表现出刑法工作者对公司人格否定法理的认识较为粗浅。公司人格否认制度初定之时即存在操作不便、任意、混乱的实际困难,与现行公司法律制度也存在体系上的严重矛盾。法人人格否认,与其说对该法律构成自身有意义,毋宁说在指明现行法的不完备这一点上有真正的意义。 [24]所以,谦抑、严谨的刑法不应当随意套用公司人格否认的法理来打击犯罪,否定某些主体构成单位犯罪。
   
    其次,诸如“公司犯罪主体人格否认”这样的提法也存在着相当的随意性。既无法正确表达刑事法律的特点,又无法严肃传达商事法律的理论精神。但是,这种观点可以给我们带来相当深刻的理论启示——我国刑法理论是否能够发展出一套独具特色的“单位主体否定”理论?一人公司以及与其密切相关的公司人格否定理论是否能够赋予刑法犯罪主体理论以改革的契机?
   
    我们初步的回应是:《单位犯罪解释》对于认定单位犯罪主体以及在新公司法施行后正确地在刑法中定位一人公司的指导意义在于它明确了一个最基本的法理——确认公司法上的法人资格与认定刑法上的单位主体地位是不同的法律问题;商事法律设定的法人标准与刑事法律设定的单位主体标准是不同的法律规格。公司犯罪作为我国刑法单位犯罪的一种,其犯罪主体要件需要经过刑法单独的、直接的评价。就本文所讨论内容而言,如果某一人公司以犯罪为目的而成立或从设立起主要从事犯罪活动,那么,在刑事法律关系的层面,(1)产生社会危害性的实质根源在于主导、执行该一人公司犯罪行为的自然人;(2)深藏人身危险性的内在基础只是组织严密、依照“犯罪章程”行事的自然人。所以刑法必须否定该一人公司构成单位主体的资格,直接追究暗藏其后的自然人的刑事责任。但是,此时的一人公司在商法上并没有被否认公司人格——刑法上的单位主体资格的存废并不影响公司人格。如果一人公司在犯罪行为之外仍然有其他法律行为,其效果仍然归属于公司而非个人。所以,公司人格否定与单位主体否定存在着机理上的融会贯通,但又是两个完全独立的评价。前者以稳定市场交易关系为原则,本着尽量维系商事主体资格的态度规制滥用公司有限责任的股东,必要时揭穿公司面纱,追究股东无限责任。后者以适时、适度打击单位犯罪和罪刑相适应为原则:面对构成单位主体的一人公司,通过双罚制,一方面对公司处以罚金刑,在经济上予以惩戒、报应,另一方面要追究相关直接责任人员的刑事责任;对于成立一人公司为虚、从事犯罪活动为实的情况,刑事法律便认为犯罪分子是在恶意利用单位犯罪立案较高的现实,企图逃避刑事制裁,故直接否定该一人公司的单位性。
   
    四.结论
   
    一人公司究竟属于单位主体还是属于自然人主体?我们的回答是:(1)一人公司由新公司法确认,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在符合法律条件并经工商行政机关登记后,完全属于刑法典第30条单位犯罪主体中“公司”的范围,可以成为刑法上的单位主体。(2)在一人公司不符合形式标准的情况下,如果属于设立时存有重大瑕疵,经公司人格否定法理评价为自始不具备法人资格,那么,该一人公司便失去了构成刑法上单位主体的必要条件,不可以成为单位主体;如果属于合法有效设立后出现公司人格形骸化等情势,被否定人格,那么,该一人公司仅就特定事项在公司法上丧失公司人格,只要其法人资格未被撤销,仍可具备成立单位主体的前提——但是,如果因为犯罪行为而构成特定事项上的人格否定,则不能成为单位主体。(3)如果一人公司的成立完全以从事犯罪行为为目的,或者成立一人公司后主要从事犯罪行为,那么,符合形式标准只具备商法上的意义;刑法将根据此种组织的社会危害性、构成该组织成员的人身危险性,创设“单位主体否定”理论,不承认该种一人公司在刑法上的单位性,直接将之视为有组织犯罪,追究其中自然人的刑事责任。
   
【注释】
  本文系上海市检察院2006年度重点课题《商业贿赂犯罪情况调查与法律适用研究》的阶段性成果转化。非常感谢华东政法学院薛进展教授为作者提供的富于洞察力、建设性的意见。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检察院研究室杨宏亮主任与作者的长时间探讨亦使我们受益匪浅。当然,作者承担全部文责。 
   [1] 参见《注释会社法(十三) 》,有斐阁,1990年版,第8页;刘甲一∶《公司法要论》,五南图书出版公司,1978版,第28页;刘兴善:《论公司法人格之否认》,载《商法专论集》,1982年版,第294 页。 
   
   [2] 柯芳枝:《公司法论》,三民书局,1997年版,第6页。 
   
   [3] 朱慈蕴:《一人公司对传统公司法的冲击》,载《中国法学》,2002年第1期,第103页。 
   
   [4] 朱慈蕴:《公司法人格否认法理研究》,法律出版社,1998年,第51页。 
   
   [5] 公司法理论上对于一人公司性质的认识汗牛充栋,包括潜在社团说、股份社团说、特别财产说、政策说、中间团体法人说等等。参见 []木千佳子:《一人公司与股东大会》,日本庆应大学《法学研究》65卷第6号,第47页; []莲井良德:《一人公司与股东大会的成立》,《民商法杂志》66卷第4号,第152页;朱慈蕴:《公司法人格否认法理研究》,法律出版社, 1998年, 第211 – 215页等等。我们赞同新公司法的立法例,坚持一人公司是独立的法人。 
   
   [6] 王泽鉴:《民法总则》,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48页。 
   
   [7] 新公司法第六十二条规定: “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不设股东会。股东作出本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所列决定时,应当采用书面形式,并由股东签字后置备于公司。” 
   
   [8] 朱慈蕴:《一人公司对传统公司法的冲击》,载《中国法学》,2002年第1期,第103-113页。 
   
   [9] 黎宏:《单位刑事责任论》,清华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页。 
   
   [10] 陈兴良:《本体刑法学》,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572页。 
   
   [11] 刘秀章:《私有公司企业不应成为单位犯罪主体》,河北法制报,2004年2月12日第3版。 
   
   [12] 典型的“模式化”研究方法可见 []米海依尔·戴尔玛斯—马蒂:《刑事政策的主要体系》,卢建平译,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 
   
   [13]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30 条;张明楷:《刑法学(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204页。在97年刑法典之前,刑法学界对于单位有无行为能力、单位承担刑事责任的根据等产生激烈的争论。参见高明暄:《新中国刑法科学简史》,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97年刑法典正式规定单位犯罪后,也有相当数量的优秀论文对此进行反思,典型之作,参见杨兴培:《(法人) 单位犯罪立法理论与实践运作的逆向评价》,载《华东政法学院学报》,2001年第3期,第19-23页。 
   
   [14] 黎宏:《单位犯罪的若干问题新探》,载《法商研究》,2003年第4期,第46页。 
   
   [15] 例如,Model Penal Code §2.07 规定了法人承担刑事责任的三种情形,包括(1)法人雇员或者代理人犯违警罪时法人的替代责任;(2)法人不作为犯罪;(3)董事会、高级管理人员直接实施的由法人承担刑事责任的犯罪。而英国刑事判例早在1842 年Birmingham and Gloucester Rly Co案中即作出判决:法人须因其未履行法定义务而承担刑事责任。 []J·C·史密斯、B·霍根著:《英国刑法》,马清升等译,法律出版社2000 年版,第206 页。1994年修订的《法国刑法典》中刑事责任条款体现了新、旧刑法典的“断裂”。参见《法国刑法典》,罗结珍译,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7页。 
   
   [16] 孙军工:《〈关于审理单位犯罪案件具体应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的理解和适用》,刑事审判参考,总第3辑,法律出版社,1999年。 
   
   [17] 新公司法中,一人公司仍旧实行严格的法定资本制。对于复数股东的公司来说,股东就其认缴的出资额承担责任。 
   
   [18] 张文、贾爱英:《关于单位犯罪的几个问题》,载《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1年第三期,第134页。臧冬斌:《单位犯罪主体范围探讨》,载《法学评论》,2001年第6期,第114页。 
   
   [19] 曲伶利:《公司法人人格否定与单位犯罪》,当代法学2002年第8期,第116页。 
   
   [20] []森本滋:《所谓法人格否认法理的再研究》,载《私法》第35号,有斐阁1974年版,第124页。 
   
   [21] 借用间接正犯的理论,此处的一人公司可以作为与设立其从事犯罪行为的自然人共同实施不构成共犯的罪行。关于间接正犯理论的详细论述,参见 []大谷实:《刑法总论》,黎宏译,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117-122页。 
   
   [22] 邢光虎:《公司人格否认的刑法适用问题探析》,http://chinacourt.org/public/detail.php?id=183649 
   
   [23] 曲伶利:《公司法人人格否定与单位犯罪》,当代法学2002年第8期,第115页。 
   
   [24] [] 江头宪治郎:《法人格否认论与私法构造》,载《私法》第36号,第122页。 
  
【出处】
  初稿,2006年3月于上海城隍庙寓所 
  修改稿,2006年4月于华政园 
  定稿,2007年1月于佩信科诺律所 
  本文的一个删节版,发表于《上海公安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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